王维,二十一岁就中了进士,年少成名,似乎以后就会飞黄腾达。然而,潮起潮落,国家的命运尚不得知,个体的命运则更加波云诡谲,有谁能够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呢?直到今天,科技如此发达,又有谁能够准确预测到明天会发生什么呢?可能基于此,佛家才老讲生命无常。

年轻时就取得了功名,王维很得意,作了一组诗《少年行四首》:

(其一)
新丰美酒斗十千,咸阳游侠多少年。
相逢意气为君饮,系马高楼垂柳边。
(其二)
出身仕汉羽林郎,初随骠骑战渔阳。
孰知不向边庭苦,纵死犹闻侠骨香。
(其三)
一身能擘两雕弧,虏骑千重只似无。
偏坐金鞍调白羽,纷纷射杀五单于。
(其四)
汉家君臣欢宴终,高议云台论战功。
天子临轩赐侯印,将军佩出明光宫。

 

“新丰美酒斗十千”,大碗喝酒大块吃肉,有点李白《将进酒》的风格,有点奢。“咸阳游侠多少年”,往往只有少年人才会想着当个侠客。“飞雪连天射白鹿,笑书神侠倚碧鸳”。金庸的十四部天书买进了天下少年的心。“相逢意气为君饮,系马高楼垂柳边”。第一次见面,碰到一个朋友,就把自己的马绑在高楼旁边的柳树上,上楼去喝酒。遇到知己,一起想去做一番事业,很想要独立,很想走出去,去“一览众山小”。 “酒逢知己千杯少”,这其实是一个生命对知己的渴望,无关乎伦理道德,无关于爱情,也无关乎法律。只有青春时才有这种渴望。这四句诗其实书写了青春时刻的美,青春时刻在这里绽放开来。

“出身仕汉羽林郎”,少年似乎长大了,要去从军。“羽林郎”就是皇家的警卫部队,保护中央,气派很大。“出随骠骑战渔阳”,跟着一个像霍去病那样深受大家崇拜的大将去边疆打仗。“孰知不向边庭苦”,他知道去打仗很辛苦,去边疆很辛苦。但是“纵死犹闻侠骨香”,即使死在边疆,留下来的骨头都有一股芳香的味道。因为崇拜侠客的精神。这一切建立在个体自愿的基础上,没有强调保家卫国的伦理道德。杜甫则认为“君不见,青海头,古来白骨无人收。新鬼烦冤旧鬼哭,天阴雨湿声啾啾。”上层人物为了满足个人私欲,强征士兵去打仗,视人命如草贱。

“一身能擘两雕弧”,一个人能够把两张弓拉开,说明力气确实够大。“虏骑千重只似无”,轻轻松松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敌人,于百万大军中取敌方将领的首级,武功确实高强。“偏坐金鞍调白羽”,一身华丽,歌颂贵族文化。“纷纷射杀五单于”,直接干掉对方的最高首领。

战争胜利了,那么就该大肆庆祝一番。“汉家君臣欢宴终”,凯旋后,天子赐宴。“高议云台论战功”,云台上有很多画像,画的都是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人。大家都在讨论谁的功劳最大,画像最应该被收藏在云台上。“天子临轩赐侯印,将军佩出明光宫”。天子在大厅里面开始封侯、颁印,羽林郎就变成了将军,腰配印章,非常神气地走出宫殿。

侠,必须要有值得吹牛逼的大功劳,才可能被称为侠。比如像乔峰这种,于百万大军中取敌方首级,取得战功,或者解决了某某武林危机。少年追求侠的精神,继而去参军,到边疆去打仗,取得战功。回来后,变成了贵族。
少年成为贵族后,进入到上流社会,开始崇尚奢华。王维写过一首《洛阳女儿行》:

洛阳女儿对门居,才可颜容十五余。
良人玉勒乘骢马,侍女金盘脍鲤鱼。
画阁朱楼尽相望,红桃绿柳垂檐向。
罗帷送上七香车,宝扇迎归九华帐。
狂夫富贵在青春,意气骄奢剧季伦。
自怜碧玉亲教舞,不惜珊瑚持与人。
春窗曙灭九微火,九微片片飞花琐。
戏罢曾无理曲时,妆成祗是熏香坐。
城中相识尽繁华,日夜经过赵李家。
谁怜越女颜如玉,贫贱江头自浣纱。 

“洛阳女儿对门居,才可颜容十五余”,王维当时住在洛阳,有个女孩子住在他的对门,这个女孩子很年轻,才十五岁,有才有貌。“良人玉勒乘骢马,侍女金盘脍鲤鱼”,玉勒、金盘、骢马、鲤鱼,物质很多且非常华丽。“画阁朱楼尽相望,红桃绿柳垂檐向”,画阁、朱楼、红桃、绿柳,色彩非常艳丽,仿佛进入了五彩斑斓的世界。“罗帷送上七香车,宝扇迎归九华帐”,车子是用七种香木做成的,绫罗的帷幔装在车上。仆从们举着羽毛的扇子,把她迎回绣着九花图案的彩帐。《步辇图》中,唐太宗坐在步辇上,后面有人拿着两个宝扇。很显然,女子是个达官贵人,社会地位很高。

“狂夫富贵在青春,意气骄奢剧季伦。”这个女子的丈夫也很年轻,估计志得意满。如果女子十五六岁,那么她的丈夫大概也就十七八岁。富家子弟往往很狂妄,还没有经历过生活的考验,还没有在生死边缘挣扎过,骄傲与奢侈比西晋的石季伦还厉害。石季伦家就是一个大富贵人家。

“自怜碧玉亲教舞”,这个男子很爱她,亲自教她跳舞。“不惜珊瑚持与人”,对物质一掷千金,很奢华。说明他家太有钱了,才会对物质如此不在意。这里面还包含着一种豪爽。“春窗曙灭九微火,九微片片飞花琐。”很漂亮的画面。“九微火”是一种很讲究的灯。贵族们通宵达旦地作乐,曙光初透时才将九微火灭掉。老百姓点个油灯,早早地灭掉,洗洗睡觉。九微火灭掉的时候,灯花像花瓣一样,一片一片飞到窗格上,非常漂亮。

“戏罢曾无理曲时,妆成祗是熏香坐”,热闹一番之后,没有时间去整理曲调,妆画完了,只是坐着给衣服熏香,不知道该干啥了。这个美丽的女子,外在华丽到了极致,可是内在却什么都没有,有一点空虚。“城中相识尽繁华,日夜经过赵李家。谁怜越女颜如玉,贫贱江头自浣纱。”城市中霓虹灯不停地闪烁,非常耀眼,非常繁华。跟洛阳女儿的日常生活相比,长得同样漂亮的浣纱女子却无人欣赏,只能在江边洗衣服。阶层的对立如此明显。然而,难能可贵的是“自浣纱”,浣纱女子在劳作中感受到了生活的充实,而洛阳女儿在豪华的生活中感受到的是虚无。这首诗主要讲的是贵族奢侈的生活。

然而,王维在经历了生活的一系列变故后,越来越信佛。少年丧父,中年丧妻,当官起起伏伏,老友渐渐离开人间,他觉得越来越孤寂,人世的繁华已经不再那么值得眷恋。少年时代想当个将军,想封个万户侯,意气风发,对生活怀抱着巨大的热情,对生命有很大的征服欲。然而,经历过安史之乱后,则彻底信佛了。

安禄山的大军占领长安后,大家仓皇逃跑,但是王维没有逃掉,被抓住了,并被迫出任伪职。但是采取不合作态度,消极对待,故他的生命朝不保夕,未尝一日不戚戚焉,活在一种恐惧中。当长安被收复后,唐肃宗认为他曾经当过伪职,打算处决他。他的二弟用官位才换了他一命。苏东坡在经历过“乌台诗案”后也越来越信佛。

“新家孟城口,古木余衰柳。来者复为谁?空悲昔人有。”作者在孟城建了一个新家,家周围只是一些残败的柳树。衰柳,说明曾经繁华过,现在已经荒废了。以后谁还会在这片废墟上新建家园呢?作者感到很哀伤。但是这种悲伤是毫无意义的,是空的。因此没必要为此悲伤。当经历了生命的无常,比如离婚,比如事业失败,比如至亲死亡,至少会吟出一句“来者复为谁”。诗的价值与意义也就在于此。

“木木芙蓉花,山中发红萼。涧户寂无人,纷纷开且落。”山里面的辛夷花在绽放红色的花萼,水边寂静到好像没有人。在这样一个落寞的世界中,花开了又落,落了有开。王维在经历了喧嚣热闹的开元盛世后又经历了安史之乱,个人的命运随着时代起起伏伏,忽然很希望自己是一朵开在山中的花,远离繁华,没有人来看,也无需他人欣赏,自开自落。作为普通人,基本上会把外物作为意义对象,比如把对象或者子女或者金钱作为意义支撑点,一旦这个点没了,那么就不知道怎么活了。把对象或者子女作为意义支撑点,这是一种深爱,但又很可能是一种绑架。一辈子为别人活着,很累。一辈子为自己活着,也不容易,需要面对外界的很多质疑。

“中岁颇好道,晚家南山陲。兴来每独往,胜事空自知。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还期。”王维中年以后喜欢修道,这个道可能是老庄,也可能是佛家。居住在中南山,不再过问政事。高兴的时候就到山里面去走走,体会到的美好只有自己知道。年轻的时候渴望朋友,喜欢分享。中年以后则有一种的巨大的孤独感,只好回来寻找生命的修行。沿着河流往前走,发现前面没路了,就坐下来,欣赏空中的云。“穷”是绝望的意思,是生命里面最悲哀的时刻,不止是物质上的穷,更是心境上的穷。他在经历巨大的绝望之后,生命忽然出现转机,看到空中飘着自由自在的白云,感受到生命的美好。现在,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浣纱女子,虽然身处贫贱,但是能够“自浣纱”,生命还算自在,不再为她感到气愤。“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还期。”在山里行走的时候,偶然碰到一个在山中砍材的樵夫,就边走边谈,没有期限,谈完了就走。偶然就是说不是有意的,今天碰见谁,明天走到哪,完全是天意。在山里面无意中碰见一个樵夫,很高兴,因为对方不是知识分子,也不是做官的人,更不是商人。对方没啥目的,谈话就很纯粹、放松,竟然忘记了回家。因为这里就是他的家,京城的繁华早就成为了过去。王维在政治上受过巨大的惊慌与恐惧,所以不愿待在繁华之地,渴望在山里面像花那样安静地自开自落。

王维的诗里面基本无人,全是山水。在政治上失意,在生活上也失意,找不到出路,他只好去观察山水,渴望从没有是非的山水中获得一丝慰藉。人的是非、人的变迁在大自然里面非常渺小,在王维看来,青山和白云才是永恒的。他的诗里面基本没有人,影响了后期的山水画。人在自然里面几乎是看不见的,只是一个非常卑微的存在。苏东坡评价道“味摩诘之诗,诗中有画;观摩诘之画,画中有诗。”人们将他评价为“诗佛”。